白雪皇后

（站内改写）

白雪皇后（七个故事）

第一故事　讲一面镜子和碎镜片

开头必须听仔细——到了结尾，我们会比现在懂得更多。从前有一个极坏的小妖怪，是最坏的那种，因为他是个地道的恶魔。有一天他高兴极了，做了一面镜子，有一种特别的魔力：凡是美好、善良的东西一照进去就缩得几乎没有；凡是无用、丑陋的东西却显得格外清楚、格外大。最美丽的风景在镜里像煮烂的菠菜，最好的人变得狰狞可笑。小妖怪们认为这下可了不起了——如今终于能看清人们和世界的“真面目”。他们捧着镜子满世界飞，最后连天上的天使也想嘲弄一番。镜子越飞越高，笑得越凶，震得越厉害，忽然从手里滑脱，摔到地上，碎成亿万片。有些碎片还不到沙粒大，在空中乱飞；飞进人眼睛里，人就只看见事物坏的一面，或只看见事物该被扭曲的样子；飞进心里，心就会变成一块冰。有些大碎片被做成窗玻璃，有些被做成眼镜；谁戴上就再也看不正任何事物。小妖怪做成了这一切，笑得肚子都要破了。

第二故事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

在一座大城市里，房子挤得许多人只好把花园挪到窗台上。两家住阁楼的邻居，窗户对得很近；窗外各有一个小木箱，里面种着玫瑰与菜蔬，木箱横过两边的窗沿，像一座小花架。男孩叫凯，女孩叫格尔达，两人亲得像亲兄妹。夏天他们可以一步跨到对方窗上，坐在玫瑰花下玩；冬天则在屋里看雪花飘。“雪花是白蜜蜂，”老祖母说。“可蜂后在哪里？”孩子们问。“她是最大的那一片，”祖母说，“她叫白雪皇后。”凯笑着说：“让她来试试——我把她放在热炉子上，她会融化的。”

有一晚大雪。凯透过玻璃看见一片雪花落在花箱边上，越来越大，最后变成一个穿着最细白纱的女子，纱像亿万闪光的雪星织成。她极其美丽，却是冰做的：亮晶晶，耀眼，却没有一点活人的温暖。她朝凯点头招手。他害怕，跳下椅子。天气转暖后，玫瑰又开。凯与格尔达坐着看图画书。忽然凯喊了一声——有东西迷进眼里，又有东西刺进心里。正是那镜片。他说眼里进了什么，过一会儿又说没有了；其实碎片还在。从此他觉得格尔达的眼泪可笑，玫瑰有虫眼与弯曲，连祖母讲的故事也幼稚。他学街上那些男孩子的样，模仿人走路与说话，变得尖刻。冬天他带着小雪撬到广场，把雪撬挂在一辆大白车后面玩。车上坐着的正是那位白衣女子——白雪皇后。她用皮袍裹住他，在额上吻了一下：那一吻比冰更冷，他觉得自己要死了；再一吻，他竟忘了格尔达、祖母与家里所有的人。雪车飞出城门，飞向云与风的国度。凯只觉得一切比从前更清楚、更合逻辑——其实他的心已经成了冰。

第三故事　会巫术的女人的花园

格尔达哭了很久。冬天过去，春天来了。她走到河边，把红鞋当作献给河的祭品，求河若把凯带走就把他带回。小船松了缆，载着她漂走。她经过许多地方，最后漂到一座开满花的奇异花园。一位戴宽檐帽的老妇人用钩杖把船钩上岸，把格尔达领进房子。老妇人会一点巫术；她希望留下这个甜女孩做伴，便用梳子梳过格尔达的头发——梳子有魔力，让她忘了凯。老妇人又把花园里所有的玫瑰都埋进土里，免得格尔达看见玫瑰想起自己的花箱与伙伴。格尔达日日在花间玩，却总觉得缺了什么。有一天她看见老妇人帽子上画着一朵玫瑰，眼泪掉下来；泪滴之处，埋着的玫瑰钻出地面。她拥抱玫瑰，问它们知不知道凯。玫瑰只知道自己地下的死；别的花——郁金香、风信子、蝴蝶花、雪花莲、火百合、旱金莲、蓝色铃兰——各自讲着奇怪的梦与故事，却没有一句关于凯。格尔达逃出花园的铁栅，才发现夏天已经溜走，外面已是深秋。她赤脚走在冷地上，为自己的耽搁哭了。

第四故事　王子与公主

她遇见一只大乌鸦。乌鸦歪着头听她的事，说：公主聪明极了，公开征选能好好回答问题的丈夫；有一个小个子、眼睛像凯的男孩被选中了，也许就是他。母乌鸦比公乌鸦更会说话，答应带格尔达夜里进宫。她们溜过走廊与寝室。床上的王子与公主都在睡——王子不是凯。格尔达哭了。可王子与公主醒来后听了她的故事，非常同情，留她住下，送给她华美的衣服、暖靴，还有一辆套着马的金马车，让她到世界里继续找凯。乌鸦们送别时也很伤心——可乌鸦终究要留在宫里。

第五故事　小强盗姑娘

金马车走进黑暗的大森林。强盗冲出来，抓住马，把侍女杀掉，拖出格尔达。老强盗婆举起亮晃晃的刀子，她的小女儿——头发乱、眼睛黑亮的小强盗姑娘——却踢着腿喊：“我要她跟我玩！她得把她的衣服、床和会说话的动物分我一半！”于是格尔达被带进强盗洞。洞里烟熏火燎，墙上挂着鸽子，角落里拴着一只驯鹿。夜里，鸽子低声告诉格尔达：她们在北方看见凯坐在白雪皇后的车里，飞过拉伯兰的天空。小强盗姑娘睡着时还拿刀子比划；可后来她竟起了怜惜之心，把格尔达放了，命令驯鹿驮着她向北——“你要用腿好好跑！把这瑞典姑娘带到凯那里去。”她把暖和的毛皮给格尔达垫上，又把自己的手套送给她，假装很凶地喊着告别。

第六故事　拉伯兰女人与芬兰女人

驯鹿飞奔过荒原，到了拉伯兰老婆婆极小的小屋。小屋里有鱼油灯，热气腾腾。老婆婆听完故事，在一条干鳕鱼皮上写了几句字，叫他们去芬兰找更有本事的女人。驯鹿又跑了很远，到了芬兰女人的屋子——热得几乎要把人烤熟。芬兰女人穿一件极短的旧衣服，会念鱼皮上的字，随手把鱼皮放进食物里吃掉。驯鹿求她给格尔达一种神力药水，让她变得强大，好把凯从白雪皇后手里夺回来。芬兰女人说：她不能把格尔达变得比现在更有力量——这力量在格尔达的甜心里，没有人知道她凭这份力量能走到多远；若换成魔法，力量反会失去。她把格尔达抱到门外的雪地上，解下手套与靴子——否则会太暖——指示通往白雪皇后宫殿的方向。凯正在那里。

第七故事　白雪皇后的宫殿里发生的事，以及后来的结局

雪片像大群白蜂旋舞。走在最前的雪花巨大而怪异，是白雪皇后的前哨。格尔达祷告；她的气息在寒气中变成明亮的天使，拿着盾与矛击碎雪蜂，护着她走进冰宫。宫墙是飞旋的雪风，门窗是刺骨的寒气。中央有一个结冰的湖，裂成千万块完全相同的冰片；湖心是白雪皇后的宝座。凯坐在那里，又青又僵，几乎一动不动；他在拼“冰的游戏”——把扁平的冰片排成文字。白雪皇后曾说：若他能拼出“永恒”这个词，他就自由了，并且得到整个世界与一双新冰撬。可他拼不出来。

白雪皇后飞往温暖的火山国度，留下凯一人。格尔达跑进宫，拥抱他，哭喊他的名字。热泪滴在他胸膛，渗进心里，融化了那块冰，冲走了镜子的碎片。凯哭了，眼泪冲出眼里的碎片。他认出格尔达，两人都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。他们手中的冰片自己跳起舞来，竟拼成了“永恒”一词。他们离开冰宫，手牵着手。驯鹿与另一只母驯鹿来接他们；拉伯兰女人与芬兰女人祝福他们。向南的路上，绿芽与花一站站迎接。乌鸦夫妇也来送行。终于，他们回到那座大城市的阁楼。祖母还坐在阳光里。他们已长成大人，心里却仍是孩子；屋顶花箱里的玫瑰正开着。他们懂得了那首老歌的意思：

“玫瑰开了又谢了，我们却要见圣婴。”

他们坐在那里，已经成人，却仍有一颗孩子的心；时令正是夏天——温暖、美丽的夏天。